作家：项蕾（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商酌所助理商酌员）

　　频年来，国产电子游戏迅猛发展，不仅在国内受到商酌者和业界密切温雅，兴起一股“游戏商酌热”，手脚中国文化出海“新三样”，它也向众人展示了中国在游戏创作层面的深健硕力。电子游戏不仅是数字前言变革波澜下的一种新兴时刻方式，依然一种艺术方式。从它投入文化生计和文艺视线起，东说念主们就在抑制哄骗艺术的话语、不雅念来尝试评说、测度它的价值。而在这声息当中，潜伏着比其内容自己更伏击的问题：第一，咱们应该把这种新的时刻及艺术方式扬弃在常识谱系的何种位置？第二，相较于其前序的传统载体，它将带来何种全新可能？

3A游戏《黑听说：悟空》受到大齐受众追捧。不雅众参不雅黑听说悟空主题展陈。新华社发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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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时为大二学生的吴冠军出于对形而上学、游戏的双重风趣风趣，在《新潮电子》杂志发表了题为《第九艺术》的著作，他将电子游戏界说为“继绘画、雕刻、建筑、音乐、诗歌（文学）、跳舞、戏剧、电影（影视艺术）之后东说念主类历史上的第九艺术”。1998年，秉持“游戏是第九种艺术”这一理念的互联网公司“第九城市”成就，它在21世纪初代理了《魔兽天下》等多款里程碑式网罗游戏，而其理念被用作游戏启动的序幕口号，成为无边玩家的分享操心、共鸣基础。

　　周边期间，天下界限内多有相似风潮。在外洋，电子游戏通常被看为“第十艺术”，位于其前哨的方式载体各有细小相反，而被冠以“第九艺术”之称的则是漫画、照相、电视剧不等——中国特有的当代化进度及在数字前言方面的“弯说念超车”，令其略过这些前置神色，直面变化最新锐、最热烈的电子游戏。综上所述，20世纪后半叶，众人流行文化市集基本成型同期急速延迟，时刻爆发催生的各类形态文体、分娩机制井喷清楚。对此，东说念主们险些一口同声采选了“第×艺术”这一话语政策。一方面将新的波澜纳入一条线性的头绪里，以发展的不雅念来领受其降生、传播与鼎力风行。另一方面，它参考、鉴戒了“第七艺术”电影的前例，其原始语境中潜伏着另一种视角。

　　1911年，意大利电影表面家乔托·卡努杜发表了《第七艺术的降生》。他给与了黑格尔于《好意思学》中呈文三个阶段、五种艺术的线性头绪，即第一阶段标识型艺术如建筑，第二阶段古典型艺术如雕镂，第三阶段疏忽型艺术如绘画、音乐与诗歌抑或文学，并在此五种艺术的基础上加入跳舞，摄取艺术类型学资源将它们又重分为静态和动态艺术、期间和空间艺术、造型和节拍艺术，指出其时还被看作时刻而非艺术的电影是这六种艺术后的第七种艺术，但其重心并不落在代表排序的“第七”。他将电影视为光影艺术，光协同照相机这个新时刻物在期间和空间中作画，让建筑、雕镂、绘画得以流动，赋予音乐、文学、跳舞可见的形骸。电影富于始创性、变革性之处，正在于其冲破了分类界限、融汇一切艺术，也被自后商酌者称作“艺术的浅近”。

　　在此，“浅近”意味着超乎线性累加的质变与升维，电影带来的不是序列的延长，而是艺术河山的拓展，是艺术生态里面联系和结构的根人道重组。这为咱们深切相识电子游戏提供了径直启示：锚定坐标，绝非套上一个“第九”或“第十”的空白序号。将电子游戏视为数字前言作用于文艺形态的最新址品，造就它如何综合、荒芜现存方式，扫视它有无可能开启新的维度，这才是重中之重。

　　二

　　好意思国前言表面家马歇尔·麦克卢汉曾指出，新前言的到来通常跟随以旧前言成为其内容的基本事实。若借用数学中的术语，旧前言可被视为新前言进行建构的“基础乘数”。电影的降生就多有赖于将既往艺术“乘入”光影清醒的时空之中这个前提。电子游戏也不例外，它恒久长于接收各类练习形态的贵重资源宝藏：

　　巴黎圣母院际遇失火后，施行中这座天下级地标性建筑丧失了哥特风的尖顶，《刺客信条：大立异》却保留住了它精良不朽的全貌；《黑听说：悟空》对石窟造像本事的复现展示了雕镂艺术的赛博腾达；《绘真·妙笔千山》演绎《沉山河图》中的青绿山水画境，把历史的绢帛镶嵌铺展于电子的屏幕之上；音乐方面，《古剑奇谭》等一系列仙侠作品标志性的曲风与韵律已是从古风到国风的伏击文化柬帖；跳舞方面，亚博以《逆水寒》等为代表，通过动作捕捉时刻革新真东说念主演员扮演的形势也并不鲜见；文学和电影就更无用说，《极乐迪斯科》借高大艰深的内心独白、形而上学念念辨与刚烈流叙事等被赞为电子游戏中的文学经典，《隐形看管者》的内容更完全是一部展现了多种分支选拔的优秀谍战影片。

　　电子游戏恰是依托于刚劲的接收和革新才智，将既往艺术方式握取、收编为自身的“基础乘数”。近几年来，此种性格日益得回温雅，东说念主们倾向于将电子游戏视作好像延续和活化传统，好像激活传统文艺文化甚或精致遗产的“艺术容器”“数字方舟”，这指向的是电子游戏综合旧艺术的后劲，推动其从“艺术的浅近”通向“艺术的立方”。事实上，游戏的性格不啻于此，其在艺术维度上有了更进一步跃升。

　　空间视觉艺术方面，关于玩家而言，巴黎圣母院的拱壁不错攀爬，回廊不错驻足，建筑的法子、结构的肌理被形塑为由假造化身亲历的旅途和关卡；沉山河图中遍植谜题，画作的皴法、设色、构图和留白，从好意思学格调、绘制技法革新为斥地行为、破题解谜、鼓吹叙事的环境逻辑……综上所述，它们不再是惯例不雅念中的艺术客体，不再是本雅明式、基于印刷前言旨趣的静不雅对象，它们不仅不错被凝视、被摆置，更不错被投入、被交互。在此，电子游戏的高维属性得回了最直不雅的彰显：它使凝固的艺术变为按照特定例则不绝运作流转的立体安装、鲜嫩系统，使“看”的艺术变为“玩”的艺术。

　　及至音声、形骸艺术，其范式调遣更为绝对，它们从被赏玩、被感知的身分径直演化为驱动、决定玩家步履的章程本色。比如，音乐游戏独成门类，它的节拍、旋律、饱读点乃至静默齐被构筑为玩家必须肯定的填塞行为框架，音符即教导，错拍即危险。尤为值得一提的是，电子游戏对旧艺术的荒芜在同电影的对照中更为分明。电子游戏降生之初，便被赋予“互动电影”之名，其实它们在艺术本色上有着根柢不同。电影是光影的艺术，神敢于于用光影施展一个如前所述，被凝视、被摆置的天下图景，封装一段线性视觉操心；电子游戏却属于数码艺术，旨在以数字、代码构建一个可筹谋、可运转的天下系统，架设一套可无尽演算的明确章程，并以拿获玩家操作来输入教导继而输出相应成果的方式翻开自身。

　　由此不雅之，尽管将电子游戏看为“艺术的立方”是一个具有活泼性和吸引力的比方，但用来概述电子游戏的性格似还有不及。电子游戏不是沿路已知的算式，不是终会完成的作品，而是一个在筹谋限定下解放可写、永久恭候启动激活的门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形态。

　　三

　　旧艺术组成新艺术的内容，而新艺术前言中则包蕴着时期的信息。在印刷精致达至顶峰时，德国形而上学家黑格尔曾断言，文学是艺术的完结之处，因其以最高档、最抽象的理念为前言趋近他提倡的填塞精神，这与学术史所称的“文学性”回荡共鸣、两相呼应。若当年言视线不雅之，文学性指涉的恰是笔墨手脚强势主导前言所能企及的抒发上限与精神高度。它是印刷精致时期艺术告诫和意旨分娩的“元语法”，界说了数个世纪的文艺范式和审念念方式。

　　循此逻辑，数字精致的中枢办法亦初露端倪。电子游戏发展初期便自主产生了“游戏性”这一提法。频年来，跟着电子游戏创作、分娩与商酌的抑制深化，符码与门径、构建与生成、章程与操作等关节词运转清楚，抑制充实着游戏性的内在维度。电子游戏，手脚游戏性这种尚处迷漫景况、未被明确领会的数字精致“元语法”所领先淬真金不怕火的练习的艺术方式，它不仅仅既往艺术的延续、引渡或交互，更标识着从文学性以当然谈话隐喻天下，到游戏性以筹谋机谈话架构天下的根柢转机，是一种高维艺术范型的壮阔起原。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31日 09版）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